檀柴斯

文手挑战一

最近准备试着写一下之前lof太太那里的文手挑战,当做练笔。
http://186080wsq.lofter.com/post/31d640_93accca梗题链接。
试写梗一。

他把她抱在怀里。
窗外月色清明,高大的榕树在月亮底下投下的阴影闪烁摇曳。房间里的灯灭着,我借着月光看她的脖颈。黑发搭在她颈间,月光搭在她的黑发上,透亮又浅薄。
她在听到那句话以后没有立即推开他的手臂。他感觉得到她在思索,但却没有半分犹疑的成分。接着她开口了,她的声线平稳如初,甚至与方才的思索不匹配般地笃定。
“可是我不喜欢你啊。”
他在她开口之前提前预料到了自己听到这句话的反应。他并未放开抱着她的手臂,而是缄口去看窗顶的那一片榕树叶的影子。他求助般地看着它,许久才喉头干涩似的吞咽了一下。
女人待在这副怀抱里,沉默地垂着双眼,她抿着唇,不像在说谎。他有那么一秒甚至在盼望她是在说谎,但马上,那份让他自己都绝望愤恨的理智就强行占据了他的大脑,告诉他绝无意外的可能。她是认真这样说的。
“为什么?”最后他还是这么问了,尽管这个问题在这样的答复面前已经毫无意义。
“因为我不爱你。我有自己的生活,有需要去承担的责任,有追求自主被爱的权利。所以,这次我不能帮你了。”
女人终于转过身来。她从他的手臂里不动声色地移开,在今晚第一次正视他。他不喜欢她这么做,这让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矮小,继而让他觉出刚才自己的发言的荒谬可笑。
但他不愿让自己这么想。他压抑自己的思维,胁迫它赞同自己的举动。在他卑琐的人生里,这是他第一次宁愿去这么做,却被对方的回应击得粉碎。
万恶的理智依然在耳边反复强调,她说得没有错。
男人在几个月前第一次和女人见面。在繁杂的药物治疗和封闭的白色空间里她是唯一一个愿意和他说话也值得他去开口的人。男人陷入了爱情,但他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他在短暂的生命里一直都在怀疑与放弃,任何的善意都使他无力于接受。
并非是出于对自我的感动,他把这次告白当做是一种呼救。也许新的生活听见了,他就能走出来。
但女人现在看着他,眸色像外面的月光一样清明空无一物。
但又怎么样呢。他突然绝望地想到。也许他确实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回答,也许他活该如此。但对于一个人来说,爱上另一个人,为此而深受鼓舞,欣喜,躁动,渴望接受新的生命,不是理应如此么。
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你没有做错。”
女人看着他的眼睛,她一向是仅凭这样就能猜出他的所想。“但我选择不爱你也并非伤害。也许对我来说我更应该以拯救你为更高的目标,但是我心里并不爱你,却选择承受你的爱意,这对于你来说,本来就是不负责任的。”
“抱歉,我想治疗就到此为止吧。”
护士带着他夜间要用的吊瓶进来了。女人的话头似乎是被唐突打断的,但她只是捋了捋鬓边的碎发,简短地做了结束。男人坐回到自己的病床上,他目光凝滞地看着自己满是针眼的手腕,从这一刻开始,他才迟迟地感觉到自己长久以来的所有希望,已经在刚才被全部打破了。
【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突然暴风雨…】
女人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居然是外面到处都在播的网红歌曲。男人那一刻突然笑出声来,随即他感觉到心头沉甸甸地一颤,像是有什么黏而热的东西涌出。
他这时又想起他的理智。他的理智像一个永远站在暗处角落的鬼怪,不断在他游移着试图表达自己对新生活的渴慕的时候在他耳边低语。他现在在说,对于他人来说,爱与不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即使你真的是一个等待拯救的落水者,也永远无法强迫他人接受你的爱意——哪怕仅仅是接受。
他无力阻拦。
男人挥开护士,下床径直赶上在走廊里准备下楼的女人。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支付宝,女人怔了怔,盯着屏幕上转账成功的一笔金额。
“这是两个月的治疗费用,谢谢你。”
男人往走廊尽头走去。电梯到达楼层的提示音在背后响起,接着是沉重的开门声。女人的手机铃声又响了,但随即就被电梯门罩在里面,一下子就没了声响。
男人又笑了笑。那首网红歌曲似乎每次都能把他逗笑,不知为什么。
他头一次听到那鬼怪从角落里站起来,径直从他背后穿过他的身体,和他自己相融。而他残存的卑琐灵魂此时在喃喃低语。
但是尽管如此,我也想拥有爱啊。
他打开走廊尽头的窗户,一跃而下。

白船杂叙【上】(ET|短篇|甜饼)

是5.20加七夕写给cp的甜饼,私设ET一同西渡,下篇有自行车,本来以为没什么特殊词结果还是被和谐了所以上了图…祝食用愉快。

“要来一支舞么?”
瑟兰迪尔听到这句话时没有回头,只望见一小片月光落在白船船头木制的浮雕纹路上。
夜晚如期降临。水面上漂流的船只都点起灯盏,小团的浮光互相辉映着。水浪的拍击声分外明晰,瑟兰迪尔半闭起眼睛,觉得这样的声音似乎曾经出现在哪个梦里。
水岸,船只和远航,这不该是来自密林的迷梦。
瑟兰迪尔始终想不明白自己是为何踏上白船的。在一些时日里他以为自己早已年迈老去,对于精灵来说的老去。他的心脏已经和宫殿里盘根错节的古树长在一起,而他将永远驻留在这座宫殿里,以守卫为名,抛却那些过去的迷茫和牵绊慢慢长眠。他拒绝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数,自认为拥有着无坚不摧的壁垒来抵抗他们,他确信如此。
直到他听到那个人这样开口说道。
他才知道过去所有坚信不疑的防御和壁垒,其实都只不过是脆弱而徒然的躲避。
瑟兰迪尔回过头。身后的船舱并没有点着灯光,月光未触及的地方漆黑一片。而那个人站在门边,他身后投过的一小片外来光线使得他的表情消失不见,而他身上穿着的白色长袍因为特殊的材质像缝入星光一样点点闪烁。
瑟兰迪尔没有回话。他看见那个人往前移动了半步,接着,他听到他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他被那声音无可躲避地骤然拉回了久远的过去。在精灵漫长的生命里,任何事件几乎都不足以占据一角,但那件事就那么一直顽固地存留在他的记忆里。美妙的林中宴会之后,那个诺多走近他,用一模一样的声音向他提出邀约,面颊上还残留着宴饮之后浅淡的红晕。
“要来一支舞么?”
埃尔隆德的声线永远平和而甘醇,仿佛林谷的细流。他会用那样的嗓子低吟着歌谣,甚至半带着柔软的调笑与背后更多程度上的认真叫他缇努维尔。但那声音如今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在尾音落下之后,瑟兰迪尔梦醒一般地回过神来。
过去已经结束了。所有的欢欣与低迷,歌唱与哀祷,血与笑都和被烧焦的土壤一起永远留在身后那片土地上。过去的时光不复存在,如同父亲离去的那天他所意识到的一样,属于他们的那个时代已经在漫天烽火里结束了。
是埃尔隆德说服他最终抛下那些过去离开。不,比起说服,不如说他离开的原因本身就是埃尔隆德。
如果不是他,他说不定早已经在那些自以为坚实的壁垒后生活了多久,他会独自前往曼督斯的殿堂,除此之外他别无他处所属。
埃尔隆德又走近了一些。他的左手依然一动不动地向前伸着,瑟兰迪尔把目光投向他身后的一小片空白。他仿佛感到一瞬间的困惑,接着,他意识到是埃尔隆德在轻声哼着什么调子。
露西安之歌。
来自祖先的小调从诺多的唇间缓缓流出,毫无铺垫和准备地,仿佛在讲述一般。瑟兰迪尔望着他的眼睛,几千年来他永远是一副不疾不徐,淡然如水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却像装了火焰的星辰。他发现他一直在望着他,从那片阴影里,像那时候一样。
瑟兰迪尔把手交给他。下一秒,他就重新感觉到了诺多熟悉的体温。他几乎是郑重地接过他的指尖,然后揽过他的腰身。
他的脑海里空空如也。靴子尖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听着,重新闭上眼去。
而白船上再也不会有过去的宴饮和歌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这么想到。
诺多的鼻尖小心翼翼地贴上了他的。他感受到他发凉的呼吸,他启唇轻轻应和着他的哼唱,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
瑟兰迪尔在几千年的生命里,第一次觉得愿意沉溺于一场不知是实是虚的迷梦。
“新的日子会到来的,对么?”
他喃喃地开口。
“会的。总会来的。”

【荆高/TWoM(这是我的战争)AU】Out War(2)

大概是懒癌加上长弧所以极度缓慢…啊我发誓会继续这么码下去的。
前文食用
http://tanchaisi.lofter.com/post/1efae3a4_10fb3c1d

荆轲和高渐离用壁炉顶上被炮弹震断的那块木板补上了房顶最大的那个弹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
高渐离只比荆轲早到这座房子半个小时,对这里他并不比他了解太多。他们把剩余的时间花在上下了解这所可能是他们将来不知道还有多久的共同居所上。房子是幢小别墅楼,原本应该算是Q市比较不错的建筑。高渐离在躲进来时一度怀疑这种地方会先被目光更敏锐武器也更齐全的其他人盯上,但他们运气不错,这里空无一人。小楼有一层不小的地下室和两层地上建筑,房间看起来也有不少,只不过受炮弹的毁坏不轻,到处都是大堆小堆的灰尘砖块。他们的生存空间实际上极度有限,看起来要在这种时候活下去,光有毅力和生命力还远远不够。
荆轲遇到了一些状况,一堆及肩高的碎砖块挡住了他去卫生间的路。荆轲觉得人要培养战争时期生存的信念首先得保证基本个人需求的满足,人总不能被一堆砖头憋死,所以他开始着手去挖这堆庞然大物。进度不如他想象的快,过了小半个钟头砖头只被清理出够迈个步的一小块。荆轲擦了擦头顶上冒出来的汗,他觉得他这次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了。
卫生间门突然咣当一声开了。荆轲往后跳了一大步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险些以为是有什么被遗忘的原住民在厕所里躲着。高渐离提着一个什么东西从里面走出来,看起来刚刚也在清理,他的一绺刘海粘在了额头上。
荆轲又定睛看了看,高渐离提着的是一把铲子,确切说,是一只旧锅铲和扫帚棍拼装起来的铲子。
高渐离看着荆轲眯了眯眼。
“你在这里挖了多久?”
高渐离一扬手,那把铲子越过砖头堆就朝荆轲飞了过去,荆轲伸手把它接住,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然而高渐离并没有动,他指了指卫生间的门。
“后面是个医药室,从那里可以直接到卫生间的。”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现在过不去了。”高渐离不动声色地指指头顶,“刚才有根横梁掉下来,堵住了门。”
“所以你快点挖,我也好过去,你也好去解决个人问题。”
荆轲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给卫生间装两个门。但这个问题还是次要,他刚才明明在高渐离脸上看到一丝幸灾乐祸。
一定是眼花了。
荆轲叹了口气,在手里掂量了掂量那把形状奇怪的临时挖掘工具。好在还算趁手,高渐离虽然看起来文文弱弱,但常年经营琴行熟悉各种木材质地琴弦硬度甚至能空手调十架琴的人绝对不是说说就罢的,荆轲可以做直接证明。他有点觉得在这种时候自己不一定能活得比高渐离长了,毕竟他吃得还要多一点。
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荆轲摇摇头开始着手刨砖块。他注意到那只旧锅铲的一头似乎有意打磨了一些。荆轲弯下腰去打量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高渐离,后者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
“铲子不只是用来刨土的。”
“也是武器。”
荆轲用极快的语速接上了下半句,一半是因为对面前这个人的知根知底,另一半中还带着一点不愿听他说出这个缘由的念头。
荆轲不是什么迟钝的人。从回到这个城市的那一刻起,他就马上明白了眼前的境遇。
需要对抗的不仅是战火,还有眼前曾经相安无事走在同一条街道上的人。
但他却并不那么想让高渐离太早习惯这一点,虽然他十分清楚小老板本身并不是什么需要他保护的弱小角色,但他还是虽然无关紧要却还是信誓旦旦地那么想,真要到了需要对普通人刀枪相向的时候,那个拿刀的必须得是自己。
虽然现在只有一把锅铲改的刨土勺。
思考完这些以后荆轲觉得还算满意,这多少驱散了一点之前心里的不安。之后的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在把高渐离从那堆砖块后面救出来以后他们又合力清理了房子里的其他杂物堆,收获不算少,至少在现在这种举步维艰的情况下是这样。高渐离估计外面的街区不出五天就会陷入全部物资紧张的状态,他甚至有点后悔没有先知先觉地趁上周的减价去超市囤积点货物。荆轲装作不以为然地笑笑,说反正现在看起来进超市也再不需要花钱了。翻找出来的东西包括几个看起来还没有过期的罐头,一些拼拼装装还可以做出工具和其他设备的报废材料,几根卷烟,抽屉里显然是从前女主人的旧首饰,还有两本没有被砖头埋起来的书。之后的时间荆轲一直在鼓捣几根铁丝,他说用这些东西运气好的话可以打开锁头。
高渐离皱皱眉头。看起来确实是要私闯民宅了。
但荆轲其实并不十分欣赏自己的工作,他甚至对自己会这么快地开始习惯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特殊时期而感到有些无措。荆轲不觉得自己骨子里会习惯战争,但他承认自己确实是那种会说服自己并且也会下意识沉浸到当前状况下的家伙。习惯生存的能力让人连缅怀过去生活的空闲都没有,所以也并不诗情画意。
而比起来,高渐离倒更像个沉默的诗人。接近傍晚的时候荆轲坐在楼梯扶手上看着高渐离站在柜子前面整理杂物,他依然一言不发,仿佛整理着的东西每一样都异常熟悉,而一转身就又能回到他简简单单泡一壶茶就可以虚度一下午的琴行。荆轲十分自信他比谁都了解高渐离,但似乎正因如此他才会偶尔觉得不安,因为他太明白这个人不管经历什么表面上都一副闲云野鹤,这简直让他害怕失去战争中最后一点点仅存的与过去的联系。
荆轲特别想说两句什么,但他却走过去搂住高渐离的肩膀拍了拍。
随即他像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做似的满脸尴尬地躲开了。
高渐离扭脸看他,清清澈澈的眼底透出一点难得的意料之外。
“大哥?”
荆轲两步跳回到刚才在的地方,想了想又转身往楼下走去。
在逃离现场的一瞬间他又有点回味过来的失落和悲叹。刚才明明应该抱抱他的。
咦…似乎又有什么不对。
算了管他呢。毕竟身为大哥的便宜早晚是要占回来的。
外面的天色慢慢黑透了。从房顶上那个没补上的破洞里,夜晚发凉的微风丝丝缕缕地吹进来。
荆轲觉得没有玻璃的窗户看夜空要更亮些。
“今晚,就要想办法出去找点东西了。”
高渐离的声音从楼上闷闷地传来。“找”这个字似乎被话的主人有意模糊化了一点,听起来有些好笑。
但荆轲知道这是真的。

【梗题】霍格沃茨十五题

偶然看到今天正好是十九年后阿不思入学的那一天啊,大清早码了这个十五题出来。
十九年了,那道伤疤再没有疼过,一切如常。

1.敲打窗户的猫头鹰
2.站台上格格不入的衣袍
3.黑湖上摇曳的渡船
4.分院的惴惴不安
5.总是聊天的那幅画像
6.在走廊里迷路
7.空中穿梭的魁地奇球
8.被留堂抄写
9.禁林边缘的夜游
10.博格特的恐惧
11.参加舞会该邀请谁?
12.O.W.Ls考试
13.成功召唤出守护神
14.“扣十分!”
15.学期末宴会上高高挂起的学院旗帜

【荆高/TWoM(这是我的战争)AU】Out War(1)

大概是想写一个TWoM世界观的AU,好久没怎么动过笔的一个…当做是Lof首吧。
依然是用了习惯性的鬼畜文风,虽然是战争题材,但不想让它太沉重。
也算是TWoM的一个玩后感,给一场我们一直都以为非常遥远,却随随便便就改变一生的战争。
摄影师萝卜x琴行老板糕。不是刀,不是刀,不是刀。
顺便表达一下成为一个糕厨以后的心得体会【没有
缓慢更。

荆轲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雪,漫天飞扬的雪。雪片夹杂在风里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天和地一片雾蒙蒙白茫茫,只剩下脚底下一条连接着天地的褐色曲折小路。而他自己正走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朝着不见底的白色走过去。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去看。身后同样是天地连成一片的白茫茫里,坐着一个白色的影子。高渐离在风雪里击着筑,那筑声他是听过的,可今天兴许是风雪太大,他什么也听不见。
荆轲突然后悔一样地停住脚步,接着转身向那个影子走去。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后悔什么,因为他本来就不清楚自己是要去哪儿。他现在只想回去,不再想往前多走一步。
可雪越下越大了。雪从道路两旁堆积起来,没过他的脚踝,膝盖,接着是胸口,喉头。他觉得自己要被这个白茫茫的世界吞下去了。他挣扎着看了一眼那个影子的方向,想要朝他喊些什么,然而他看见高渐离的影子在地平面以上越升越高,再后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荆轲是被半夜里的冷风冻醒的。
他感觉那团积雪好像还堵在胸口。不过好像有什么人正在努力帮他把积雪除掉,所以他干脆四肢一瘫重新昏死过去。
昏死了两秒钟后荆轲睁开了眼。
映入眼中的是凑在一边的高渐离。他又把目光向下移了移,发现了那个被他以为是积雪的东西——一块PVC板。不过这个发现似乎迟了一点,高渐离正在试图把那块PVC板从他身上拿开,半欠着身子打算换换手休息一下,正巧这时候碰上了荆轲明显是刚睡醒而非昏迷的半睁半合的一双睡眼。
高渐离看着荆轲顿了一顿,接着随手抄起旁边一只漏棉的靠枕面不改色地拍在他脸上。
荆轲想,这下自己是完全醒了。

荆轲曾经以为战争离自己很远。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荆轲还是一个杂志社的小摄影师,整天到处拍照采风顺便旅游,领着不多的工资却过得自由自在。荆轲的老家在Q市,杂志社却远在S市,但荆轲隔些日子总会悄悄地回Q市一趟,把几天年假挥霍似的花干净,再重新天南海北地跑去工作。
没人见过荆轲的家人,所以他的年假到底花在了哪儿,所有人都不明白。
能扯得上边儿的似乎只有一个原因。
高渐离也在Q市工作。
市中心开始正式交火前的那个下午,高渐离在自己的琴行里慢悠悠弹了一首木兰花慢。曲子在最后一节被什么声音打断了,他的食指和中指按在琴弦上,半抬起眉向落地窗外看了一眼。
高渐离在琴行开张两个月后才后知后觉开始思考究竟是什么把他留在了Q市。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适合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渐渐发现写在纸上的答案都是不可能的,真正的答案在假设前就会被证实。二次思考三次思考得出的答案,只会离真实情况越来越远。
这个结论在从高渐离午睡醒来不久带着些空白的大脑里生成后不出一分钟就被迫以另一种方式验应了。
那声打断他的声响像是刚才的回声一样再次响起,这次是在背后的什么地方。地面在晃动,伴随着远处不小的惊呼声。
高渐离的第一反应是地震,但他随即发现并没有持续的晃动感传来。人群在街道上集中,比起自己认知里地震时房屋街道崩塌的画面,眼前更明显的似乎是那些巨大的响声和惊呼声。
高渐离沉下眉来,俯身一把将琴收进琴囊里。
他知道发生什么了。

荆轲用半面肩膀撞开金属制的房屋大门,发出夸张的砰的一声。
他住的公寓已经在半小时前沦陷了。Q市并没有多少人太在乎这次的叛军行动,大多数人认为这只不过和前几次一样是一股流窜势力对政府军不痛不痒的威胁,即使真正的武装行动发生,也会被迅速镇压。
但事实证明,叛军的势力早已经超出了人们的想象,从宣战的第一声枪响到大半城区沦陷,只用了不到一下午的时间。
荆轲扶着膝盖大喘着气,他的大脑里无缘由地掠过不久前读到的一句话。
在现代战争中,我们只能像一条狗一样毫无意义地死去。
实话说他还并不想这么死。荆轲在闯入这所二层小楼的下一秒意识到这其实不一定是座无主居所,他只是本能地在轰炸中挑选了座相对完好的房子躲藏而已。他随即意识到这种举动可能十分危险,现在与过去不同,任何一扇门背后都可能藏着一管指向他的乌黑枪口。
想到枪口,荆轲往门边撤了一只脚,慢悠悠地把双手举起来放在头顶上。
他听到不远处走廊旁边的一扇木门发出吱呀一响,接着传来一阵他个人十分熟悉的脚步声。
确实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闭着眼就能马上把那脚步声的主人此刻蹙眉的角度想象出来。
可是他来不及把举在头顶的手放下来。
高渐离站在门边,手里握着半截木棍悬停在那里。
“大哥?”

高渐离确实没有想象过他会以这种方式和荆轲重逢。
高渐离和荆轲是大学时候在一次社团活动里认识的。他那时候独来独往不爱说话,荆轲就成了当时唯一一个跟他聊得来的朋友,加上这人天生自来熟,却偏喜欢陪着他这个闷葫芦,一来二去不知怎么就叫成了大哥。对于荆轲,高渐离向来说不清道不明,那中间似乎有一种似是非是不知如何界定的东西,高渐离从前没有想过,也一时想不明白。
大学毕业以后没多久,荆轲就走了。S市的那家杂志社他是直奔着去的,所以也没有任何意外。高渐离知道他和荆轲本质上一样,都是有什么想定的事情就不会撒手的人。只是比起看着孤高却自有一番志向的高渐离,荆轲更像是一只不受约束的风筝,要飞到哪儿去,只有他自己知道。
高渐离那时候以为,荆轲总有一天要飞走的,但他不会。他还会留在这里,可能多少年过去,也一直这样。
直到他看到这个人结结实实一头撞进他刚安顿下来的避难所里。

荆轲揉了揉手臂,后知后觉地发出“哎哟”一声。
高渐离看着他,随后沉了脸色大步走过去。荆轲的手臂受伤了,不过看起来并不是枪炮伤,可能是碰巧撞上了轰炸时候飞起的砖片,夹克外面划破了巴掌大的一个口子。
高渐离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拉着荆轲往房间走去。这么做的前一秒他甚至有些疑惑,因为在此之前,他设想过几百种他下次见到这个人时要说的第一句话,现在,却一句都想不起来。
医药箱里有高渐离离开琴行时带来的一卷纱布和一瓶酒精,也是现在仅剩的药物。高渐离不由分说抄起剪刀划开荆轲的衣袖,伤口和衣物有些粘连在了一起,如果直接脱下外衣,反过来会对伤口不利。
接着他用棉团沾了酒精,低头仔细替荆轲处理起了伤口。
荆轲从一旁看着高渐离,有几分不知所措却不知道如何是好。直到现在他才感觉到几分手臂上伤口的疼痛,却因为高渐离在身边,把痛觉生咽了回去。
“什么时候回来的?”
高渐离头也不抬地开口。
“两天以前。呃…没想到刚回来不久,这边就出事了。”
这句补充似乎有些多余。高渐离停下手,抬眼看着他。
“我记得你从不在这种时候休年假。”
“最近刚有活儿忙完了,再说年假这种东西,什么时候休还不是一样么。”
高渐离盯着荆轲看了一阵子,垂下头用纱布把伤口一圈一圈裹住。
往年的这些时候,荆轲都在外面到处拍素材,这他最清楚不过。
他是请了假回来的,而以他一贯的风格,一定是嗅到了什么风声。
高渐离试图把这种猜想跟自己联系起来,而这种想法却并没有让他觉得欣慰。
荆轲应该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如果他清楚地知道这一战要打,大概远不至于这么冒冒失失跑回来,顺带把自己也困在火线里。
这么想着,高渐离用眼角看看眼前这个人。直到现在他才觉出一点儿突然和荆轲重逢的意料之外感来。往常荆轲总是到年末才匆匆回来一次,两个人到酒馆去对着喝几杯,过两天就匆匆地又赶回去。像这次一样,确实是从没有过的。
“真没办法,既然战争就这么突然开始了,我也只好多休几天假跟你一起等交火结束咯。”
荆轲摇摇头不紧不慢地叹了一声。高渐离倏地停下手来,动作潦草地又扯了一段纱布往荆轲手臂上缠了几圈。他没法不承认,自己刚才有那么一秒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这话从荆轲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分外让人不想接茬下去。
高渐离拍了拍衣袖站起身来,向屋外走去。
“什么时候会停火,谁都不知道。还是不要把战争想得那么简单的好。”
话说出口后他又忽而有些后悔。荆轲对战争怎么想,他并无不知。
可是属于战争的沉重和残酷会在这个人身上留下印记,他却回避似的不愿去想。
为了掩盖这一点,他再次开了口。
“这里我已经检查过了。冰箱里还有几罐罐头,其他的东西也只有一些。等你的伤好一点,我们就要到外面去找东西了。”
荆轲坐在木板床上看着刚被缠好的手臂,良久才扯起嘴角笑笑。就在刚才他听到一枚炸弹落在房屋附近的声音,桌面上积存的灰尘跟着飘飘扬扬地飞起来,又在看不见的地方落下去。
谁都不会把战争当儿戏的。
但在高渐离面前,荆轲会一瞬间觉得战争这件庞然大物有些面貌不清,变得有些找不到落脚之地。
这时候他会允许自己独自装一会儿傻,以为被困在这里其实还不错。
荆轲揉了揉跑步许久开始有些发酸的小腿,双手枕在脑后仰面躺在木板床上。在中午从机场出来直奔市区到现在的五个小时内,他已经一刻不停地穿过了大半个城区。战火在中途差不多要把他拦在市中心外,但他还是找机会冲了进来。
虽说方式有些蹊跷,但总算是找到了。
说实在的,荆轲想到在隔壁继续翻找抽屉里的杂物的那个人因为某些不可抗力只能被迫接受“和荆轲并只能和荆轲一起撑过交火期”这件事,居然有种莫名的得逞般的快感。
但战争当然并不是他策划的。实话说,这场战争本来可以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现在,他迫切需要活下去。
活下去的办法有很多,到此为止,一切才刚刚开始。

【卫聂短】坟

稀奇古怪一篇短篇,纵横刀。
然后Lofter首,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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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聂死了。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坟是个简简单单的土包,前面一块薄薄的石碑,葬在一个土丘坳里,不依山不傍水,要想扫墓,附近连可寄宿的酒家也没有。
不是被仇家杀死的。盖聂的仇家七国之内数也数不清,要真是如此,得被剐千千万万遍,尸首都无处寻找。
自然也不是因为疾病或伤重。全墨家人都说盖聂死后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病斑,完好得如同睡着一样。
四月里草长莺飞,细雨霏霏吹斜杨柳。
仿佛是挑个好日子寿终正寝一样。
七国内的那些仇家,报恩者,慕名者,剑痴,听说盖聂死了,都想去他坟上祭祭,或者照着他的坟头踩两脚吐口浓痰。
可从没有谁真的知道他葬在哪里。
即使真有人知道,大概也绝不会开口的。

仲春将过去时,卫庄闲庭信步似的从一条山路上走下。
山路掩映在树林里,上有枝桠交错,下有沼泽林瘴。
坟包被掩盖在厚厚一层樟树叶下面,只有石碑从中冒出一头。
坟前放着只陶碗,内积着些腐败烂叶,大概是盛过酒或茶的样子。
他在坟前面站定,不垂手也不做祭礼,就那么站着,两只眼睛拔也不拔地盯着碑面。
风吹林动,几枚落叶飘至碑前。
他突然发出一阵笑声。突兀的震人耳根发麻的狂声大笑,经久不止地被回声一次次返照。
卫庄一脚踢翻了那只空碗,手起剑落,那块薄薄的石碑便落了一半在地。
剑刃粗粗刻成的两个篆字被从中切开,不成字的上半截笔画孤零零地躺在脚下。
他不再笑了。
眉峰高高蹙起,他像是在生谁的气。
盖聂死了。
全身没有一处剑伤。
好端端的仿佛活着时似的,即使埋在地下,也好像依旧正盘膝打着坐,深山林里,草木俱静。

卫庄收了那把剑转身走了。
那块石碑便只剩下一半。
七国之内,依然没有人知道盖聂究竟葬在哪里。